名人与茶

(巫灵青辑录)

皎然

皎然,唐代一位嗜茶的诗僧,不仅知茶、爱茶、识茶趣,更写下许多饶富韵味的茶诗。与茶圣陆羽诗文酬赠,成为「缁素忘年之交」,共同探讨饮茶艺术,并提倡「以茶代酒」的品茗风气,对唐代及后世的茶艺文化的发展有莫大的贡献。
 
白居易所写的茶诗极多,然而在白居易之前,唐代亦有一位嗜茶的僧人,写过许多茶诗,数量并不亚于白居易,他──就是皎然,皎然不仅爱茶、知茶、识茶趣,更常与茶圣陆羽以诗文酬赠唱和,成为莫逆,共同提倡「以茶代酒」的品茗风气,对唐代茶文化的发展有莫大的贡献。

博学多识 为文清丽工诗  

皎然,俗姓谢,字清昼,湖州长城(今浙江吴兴县)人,是南朝宋山水写实诗人谢灵运的十世孙,生卒年不详,大约活动于上元、贞元年间(公元760~804年),是唐代著名诗僧,早年信仰佛教,天宝后期在杭州灵隐寺受戒出家,后来徙居湖州乌程杼山山麓妙喜寺,与武丘山元浩、会稽灵澈为道友。皎然博学多识,不仅精通佛教经典,又旁涉经史诸子,为文清丽,尤工于诗,著作颇丰,有《杼山集》十卷、《诗式》五卷、《诗评》三卷及《儒释交游传》、《内典类聚》、《号呶子》等著作并传于世。

结识茶圣陆羽 成为莫逆之交

 
陆羽于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前后来到吴兴,住在妙喜寺,与皎然结识,并成为「缁素忘年之交」。(元代辛文房《唐才子传.皎然传》载:「出入道,肄业杼山,与灵澈、陆羽同居妙喜寺。」又陆羽《自传》:「……与吴兴释皎然为缁素忘年之交。」)
 
后来陆羽在妙喜寺旁建一茶亭,由于皎然与当时湖州刺史颜真卿的鼎力协助,乃于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落成,由于时间正好是癸丑岁癸卯月癸亥日,因此名之为「三癸亭」。皎然并赋《奉和颜使君真卿与陆处士羽登妙喜寺三癸亭》以为志,诗云:「秋意西山多,列岑萦左次。缮亭历三癸,疏趾邻什寺。元化隐灵踪,始君启高诔。诛榛养翘楚,鞭草理芳穗。俯砌披水容,逼天扫峰翠。境新耳目换,物远风烟异。倚石忘世情,援云得真意。嘉林幸勿剪,禅侣欣可庇。卫法大臣过,佐游群英萃。龙池护清澈,虎节到深邃。徒想嵊顶期,于今没遗记。」其诗记载了当日群英齐聚的盛况,并盛赞三癸亭构思精巧,布局有序,将亭池花草、树木岩石与庄严的寺院和巍峨的杼山自然风光融为一体,清幽异常。时人将陆羽筑亭、颜真卿命名题字与皎然赋诗,称为「三绝」,一时传为佳话,而三癸亭更成为当时湖州的胜景之一。
 
皎然与陆羽情谊深厚,可从皎然留下的寻访陆羽的茶诗中看出,《往丹阳寻陆处士不遇》:「远客殊未归,我来几惆怅。叩关一日不见人,绕屋寒花笑相向。寒花寂寂偏荒阡,柳色萧萧愁暮蝉。行人无数不相识,独立云阳古驿边。凤翅山中思本寺,鱼竿村口忘归船。归船不见见寒烟,离心远水共悠然。他日相期那可定,闲僧着处即经年!」陆羽隐逸生活悠然自适,行踪飘忽,使得皎然造访时常向隅,诗中传达出皎然因访陆羽不遇的惆怅心情,以情融景,更增添心中那股怅惘之情。《赋得夜雨滴空阶送陆羽归龙山》:「闲阶雨夜滴,偏入别情中。断续清猿应,淋漓侯馆空。气令烦虑散,时与早秋同。归客龙山道,东来杂好风。」在送陆羽回龙山的诗中,语虽含蓄,却情深义重。《访陆处士羽》:「太湖东西路,吴主古山前,所思不可见,归鸿自翩翩。何山赏春茗,何处弄春泉。莫是沧浪子,悠悠一钓船。」「赏春茗」、「弄春泉」、「悠悠一钓船」寥寥数语,将陆羽隐逸时的生活情调鲜明勾勒出来。从皎然与陆羽交往期间所写下的许多诗句中,除了可以了解到这两位「缁素忘年之交」的深厚情谊外,这些诗作更可作为研究陆羽生平事迹的重要资料。

不欲多相识 逢人懒道名

 
皎然淡泊名利,坦率豁达,不喜送往迎来的俗套,《赠韦早陆羽》:「只将陶与谢,终日可忘情。不欲多相识,逢人懒道名。」诗中将韦、陆二人比作陶渊明与谢灵运,表明皎然不愿多交朋友,只和韦卓、陆羽相处足矣,「不欲多相识,逢人懒道名」,其个性率真若此,大有陶渊明「我醉欲眠,卿且去。」的真性情。
 
品茶是皎然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种嗜好,《对陆迅饮天目山茶因寄元居士晟》:「喜见幽人会,初开野客茶,日成东井叶,露采北山芽,文火香偏胜,寒泉味转嘉,投铛涌作沬,着碗聚生花。稍与禅经近,聊将睡网赊。知君在天目,此意日无涯。」友人元晟送来天目山茶,皎然高兴的赋诗致谢,叙述了他与陆迅等友人分享天目山茶的乐趣。《湖南草堂读书招李少府》:「削去僧家事,南池便隐居。为怜松子寿,还卜道家书。药院常无客,茶樽独对余。有时招逸史,来饭野中蔬。」饮茶、读书、饭野蔬,生活型态虽然简单,却是皎然养生的秘诀。
 
此外皎然亦与陆羽一样关心着茶事,《顾渚行寄裴方舟》:「我有云泉邻渚山,山中茶事颇相关。鶗鴃鸣时芳草死,山家渐欲收茶子。伯劳飞日芳草滋,山僧又是采茶时。由来惯采无远近,阴岭长兮阳崖浅。大寒山下叶未生,小寒山中叶初卷。吴婉携笼上翠微,蒙蒙香*罥春衣。迷山乍被落花乱,度水时惊啼鸟飞。家园不远乘露摘,归时露彩犹滴沥。初看怕出欺玉英,更取煎来胜金液。昨夜西峰雨色过,朝寻新茗复如何?女宫露涩青芽老,尧市人稀紫笋多。紫笋青芽谁得识,日暮采之长太息。清冷真人待子元,贮此芳香思何极?」诗中详细地记下了茶树生长环境、采收季节和方法、茶叶品质语气后的关系,层层相扣,是研究当时湖州茶事的史料。


俗人多泛酒 谁解助茶香

 
陆羽的《茶经》,为唐代中期茶文化和茶文学的创作起了倡导作用,而陆羽的「缁素忘年之交」皎然更是这一时期茶文学创作的能手,皎然的茶诗、茶赋鲜明地反映出这一时期茶文化活动的特点和咏茶文学创作的趋向。《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九日山僧院,东篱菊也黄;俗人多泛酒,谁解助茶香。」诗中提倡以茶代酒的茗饮风气,俗人尚酒,而识茶香的皎然似乎独得品茶三昧。《晦夜李侍御萼宅集招潘述、汤衡、海上人饮茶赋》:「晦夜不生月,琴轩犹未开。城东隐者在,淇上逸僧来。茗爱传花饮,诗看卷素裁。风流高此会,晓景屡徘徊。」将描写了隐士逸僧品茶吟诗的闲雅情趣。他有一首《饮茶歌送郑容》,诗云:「丹丘羽人轻玉食,采茶饮之生羽翼。名藏仙府世莫知,骨化云宫人不识。云山童子调金铛,楚人茶经虚得名。霜天半夜芳草折,烂漫缃花啜又生。常说此茶袪我疾,使人胸中荡忧栗。日上香炉情未毕,乱踏虎溪云,高歌送君出。」诗中皎然推崇饮茶,强调饮茶功效不仅可以除病袪疾,涤荡胸中忧虑,而且会踏云而去,羽化飞升。
 
他的《饮茶歌诮崔石使君》诗云:「越人遗我剡溪茗,采得全芽爨金鼎。素瓷雪色飘沬香,何似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加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饮酒多自欺。愁看毕卓瓮间夜,笑向陶潜篱下时。崔侯啜之意不已,狂歌一曲惊人耳。孰知茶道全尔真,唯有丹丘得如此。」此诗为皎然同友人崔刺使共品越州茶时的即兴之作,诗中盛赞剡溪茶(产于今浙江嵊县)清郁隽永的香气,甘露琼浆般的滋味,并生动描绘了一饮、再饮、三饮的感受,与卢同《饮茶歌》有异曲同工之妙,全诗旨亦在倡导以茶代酒,探讨茗饮艺术境界。皎然在茶诗中探索品茗意境的鲜明艺术风格,对唐代中晚期的咏茶诗歌的创作,产生了潜移默化的积极影响。
 
皎然是陆羽的一生中交往时间最长、情谊亦最深厚的良师益友,他们在湖州所倡导的崇尚节俭的品茗习俗对唐代后期茶文化的影响甚钜,更对后代茶艺、茶文学及茶文化的发展产生莫大的作用。

卢同


「唐诗」、「宋词」堪称中国文学双璧,而律诗、绝句的体制、音律萌芽于六朝,酝酿于五代,至唐朝已臻成熟。盛唐时期可谓发挥到了极致,其中诗仙李白、诗圣杜甫在诗歌史上的成就非凡,更令后生晚辈难望项背。为寻求突破,只好另辟蹊径,遂开启了以韩愈为首的奇险诗派,此派诗风擅于用奇字、造怪句,常为斟酌字句而绞尽脑汁,其中贾岛更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之说,诗人卢同也是此派的成员之一。

一首月蚀讽谕诗 埋下祸因


卢同生年不详,但据贾岛《哭卢同》句:「平生四十年,惟着白布衣。」可知他死时年仅四十岁(死于公元835年的甘露之变),据此逆推卢同约生于唐德宗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卢同自号玉川子,范阳(今河北涿县)人。年轻时家境清寒,刻苦读书,隐居少室山,无意仕途,朝廷两度召为谏议大夫,均辞而不就。卢同寓居洛阳时,韩愈为河南令,对其文采极为赏识而礼遇之。元和年间,卢同尝作一千六百余言的《月蚀诗》讥讽当朝权宦,此诗虽得韩愈称许,却也因而得罪了权宦,酿成日后不幸的后果。有《玉川子诗集》一卷传世,由此诗集中,可以看出他个性分明和悲天悯人的襟怀。

七碗茶歌 茶史留名

 
对爱喝茶的人而言,对卢同的印象一定是他那首脍炙人口的「七碗茶歌」(《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卢同一生爱茶成癖,他的这首《茶歌》,自唐以来,历经宋、元、明、清各代,传唱千年而不衰,至今诗家茶人咏到茶时,仍屡屡吟诵。兹将其诗全引如下:「日高丈五睡正浓,军将打门惊周公。口云谏议送书信,白绢斜封三道印。开缄宛见谏议面,手阅月团三百片。闻道新年入山里,蛰虫惊动春风起。天子须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仁风暗结珠蓓蕾,先春抽出黄金芽。摘鲜焙芳旋封裹,至精至好且不奢。至尊之余合王公,何事便到山人家?柴门反关无俗客,纱帽笼头自煎吃。碧云引风吹不断,百花浮光凝碗面。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蓬莱山,在何处?玉川子乘此清风欲归去,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风雨。安得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便为谏议问苍生,到头合得苏息否?」此诗不仅叙述了卢同饮茶的心得外,诗里头尚有许多名句,足堪玩味。其中「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更为后人耳熟能详,描写饮七碗茶的不同感觉,步步深入,极为生动传神。然而此诗最后又引发他悲天悯人的襟怀,顾念起天下亿万苍生百姓。

两腋清风生 传唱千古


一首《月蚀诗》确立卢同在中国诗史上的地位,一曲「七碗茶歌」则让卢同在中国茶史上留名千古。卢同《茶歌》的诗句,自宋以来,古代文人雅士在品茗唱和时,成为最常被引用的典故。如宋梅尧臣:「亦欲清风生两腋,从教吹去月轮旁。」;苏轼:「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同七碗茶。」;杨万里:「不待清风生两腋,清风先向舌端生。」。另外古代骚人墨客也常在烹茶品茗、吟诗作对时,将「卢同」、「玉川子」引入诗中。如苏轼:「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明•胡文焕:「我今安知非卢同,只恐卢同未相及。」清•汪巢林:「一瓯瑟瑟散轻蕊,品题谁比玉川子」。
 
古人如此,今人亦然,在品茶赏泉,兴味盎然之际,也常常以「七碗」、「两腋清风」代称。如1983年春,北京举行品茶会,会上八十八岁老书法家肖劳即兴吟茶诗一首:「嫩芽和雪煮,活火沸茶香。七碗荡诗腹,一瓯醒酒肠。」其中亦化用了卢同的「茶歌」的典故;民初北京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有一楹联写道:「三篇陆羽经,七度卢同碗。」将卢同与茶圣陆羽并称,可想见卢同在古今爱茶人士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了。至于绘画方面,宋画家钱选曾画一幅《卢同烹茶图》,画中将人物器具与烹茶神态,均跃然纸上;明代画家圣华居士(即丁云鹏),亦有《玉川烹茶图》的名作传世。

世代纷乱 寄情山林

 
卢同在《玉川子诗集》中,另有几首茶诗,如《忆金鹅山沉山人》,诗云:「君家山头松树风,适来入我竹林里,一片新茶破鼻香,请君速来助我喜……。」在松风竹林里,好友相伴,一道品尝新茶扑鼻的香味,实在是人生至乐。而《客谢行》诗云:「扬州驳杂地,不辨龙蜥蜴;客身正干枯,行处无膏泽。太山适不远,相庇实无力;君若随我行,必有煎茶卮。」卢同所处的时代正好是唐朝国势由盛逐渐转衰之时,权宦干政,朝纲紊乱,可能是卢同不愿入朝为官的原因之一,诗中传达了对当时政治环境的不满。身处世局不明,不辨良寙的时代,寄情山水之间,似乎不失为一种明哲保身之道。
 
卢同虽是奇诡诗人,然而在《玉川子诗集》中有平易近人的作品。《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壁上蜘蛛织,近取见妾心,夜夜无休息。妾有双玉环,寄君表相忆,环是妾之心,玉是君之德。驰情增悴容,蔷思损精力,玉箪寒凄凄,延想心恻恻。风含双月明,水泛碧天色,此水有尽时,此情无终极。」此诗细腻地描写了闺中妇人期盼良人归来的心情,将情思寄寓眼前景物之中,写来丝丝入扣,至为感人。
 
太和九年(公元835年),命运对他开了一个大玩笑,当时卢同正留宿长安宰相兼领江南榷茶使王涯家中,当时王涯被宦官仇士良等人诬陷谋反,被满门抄斩,倒霉的卢同也跟着被捕,惨遭连诛,如此结束掉卢同的生命,千古遗恨的诗人,留给世人的就是那首令人传颂的《七碗茶诗》。

白居易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这首《长恨歌》是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宪宗元和元年(公元806年)所作,诗中描述了玄宗与贵妃的爱情故事,一千多年来,唐明皇与杨贵妃两人「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挚爱深情,也因《长恨歌》而在中国人的心中回荡不绝。

聪颖绝人 苦节读书


白居易,字乐天,山西太原人,生于德宗大历七年(公元772年)。白居易自幼聪颖绝人,是个天才儿童,出生六、七月便能分辨「之」、「无」二字;五、六岁学作诗,九岁时已熟谙声韵;十五岁知有「进士」之名后,便勤奋苦读。他在《与元九书》曾提到自己读书的情形:「二十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既壮而肤革不丰盈,未老而齿发早衰白,瞀然如飞蝇垂珠在眸子中者。」信中提到自己因用功过度而发苍视茫,未老先衰的情形,他的用功程度,古今罕见,令人佩服。

长安物贵 居大不易

 
十六岁那年,白居易到京师长安,曾拿着自己的诗稿去见大诗人顾况。顾况时任著作郎,恃才傲物,看到他的名字叫「居易」,便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长安物贵,居大不易!」但是当他翻开白居易的诗稿,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春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时,却大为激赏,改变口吻说:「有才如此,居亦何难!」并感慨地说:「吾谓斯文遂绝,今复得子矣。」(见《唐摭言》)可见顾悦对他极为赏识。
 
然而白居易虽文采早发,资质过人,却因家境贫苦,直到二十八岁才到长安应试,登进士第;三十一岁再应吏部试,中甲科进士,任秘书省校书郎,因而认识元稹。元和二年(公元807年)入为翰林学士,并与元稹、李绅等人提倡新乐府运动,主张诗歌不在「嘲风雪,弄花草」而是在「救济人病,裨补时阙。」并提出「文章合为时而着,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理论。白居易作诗讲求通俗浅白,平易近人,哪怕会被人说成「俚俗」。宋人惠洪《冷斋夜话》载:「白乐天每作诗,令老妪解之,问曰:解否?妪曰:解。则录之,不解则易之。」可见他不仅提倡白话诗歌,同时也是个实践者。他将《白氏长庆集》的近三千首诗,分为四类:讽谕诗、闲适诗、感伤诗、杂律诗。他自认为讽谕、闲适两类最具价值,讽谕诗「上可补察时政,下可泄导人情」,反映出社会现象,而闲适诗则表现出他生活中较闲适的一部分。
 
《白氏长庆集》中,多次提到品茶的情景,显示他悠闲生活型态的一面。自古以来,酒一直是中国文人的生活必需品。酒,当然也是白居易的最爱,他还曾做十四首《劝酒诗》,在序中提到他常利用公务闲暇饮酒赋诗(「予公秩东都,居多暇日,闲来辄饮,醉后辄吟。」),但茶也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良伴,每每在他酒渴之时,往往就会想到喝茶解酒止渴,「药销日晏三匙饭,酒渴春深一碗茶。」(《早服云母散》)「蜀茶寄到但惊新,渭水煎来始觉珍。满瓯似乳堪持玩,况是春深酒渴人。」(《萧员外寄新蜀茶》)「驱想知酒力,破睡见茶功。」茶是解渴良品,亦是提神良方。

辟园植茶 悠游山林


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居易因直言被贬江州司马。次年,某一天他来到浔阳江边,听到江上传来琵琶声,听到商人妇人凄凉的身世,与「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自己命运相同,遂写下了有名的《琵琶行》。次年,他游庐山香炉峰,见到香炉峰下「云水泉石,绝胜第一,爱不能舍」,于是盖了一座草堂。后来更在香炉峰的遗爱寺附近开辟一圃茶园,「长松树下小溪头,斑鹿胎巾白布裘;药圃茶园为产业,野鹿林鹤是交游。云生涧户衣裳润,岚隐山厨火竹幽;最爱一泉新引得,清冷屈曲绕阶流。」(《香炉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题东壁》)悠游山林之间,与野鹿林鹤为伴,品饮清凉山泉,真是人生至乐。
 
白居易爱茶,每当友人送来新茶,往往令他欣喜不已,《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故情周匝向交亲,新茗分张及病身。红纸一封书后信,绿芽十片火前春。汤添勺水煎鱼眼,末下刀圭搅曲尘。不寄他人先寄我,应缘我是别茶人。」诗中叙述他在病中收到友人忠州刺史李宣寄来的新茶时的兴奋心情,立即动手勺水煎茶,并从「不寄他人先寄我」句可看出两人之间深厚的情谊。此外从《食后》:「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何处堪避暑》:「游罢睡一觉,觉来茶一瓯。」《闲眠》:「尽日一餐茶两碗,更无所要到明朝。」(《闲眠》)这些诗中,知道「醒后饮茶」似乎成了白居易的一种生活习惯。

乐天知命 禅茶一味

 
贬江州以来,官途坎坷,心灵困苦,为求精神解脱,他开始接触老庄思想与佛法,并与僧人往来,所谓「禅茶一味」,信佛自然与茶更是离不开的。「或吟诗一章,或饮茶一瓯;身心无一系,浩浩如虚舟。富贵亦有苦,苦在心危忧;贫贱亦有乐,乐在身自由。」(《咏意》)
吟诗品茶,与世无争,忘怀得失,修练出达观超脱、乐天知命的境界。
 
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因牛李党争日烈,朝臣相互攻讦,白居易上疏论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到杭州之后,白居易修筑西湖白堤,以利蓄水灌溉,又浚深李泌旧凿六井,以便人民汲饮,因此受到杭州百姓的爱戴、感念。而杭州任期,也是他生活最闲适、惬意的时刻,由于公事不忙,遂能「起尝一瓯茗,行读一卷书」独自享受品茗、读书之乐。而「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尘。无由持一碗,寄与爱茶人。」诗人更进而欲以好茶分享好友。

酒茶老琴 相伴以终

 
后来唐室国祚日衰,乱寇时起,白居易已无意仕途,遂告老辞官。辞官后,隐居洛阳香山寺,每天与香山僧人往来,自号香山居士。「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鼻香茶熟后,腰暖日阳中。伴老琴长在,迎春酒不空。」诗人在此暮年之际,茶、酒、老琴依然是与他长相左右的莫逆知己,唐武宗会昌六年(公元846年),诗人与世长辞。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苏东坡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北宋大诗人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中的名句,虽是咏三国时代的周瑜,不过以苏东坡的纵横才气,豪放洒脱,更称得上是「千古风流人物」。

行云流水 才气纵横

苏轼,字子瞻,四川眉山人,生于宋仁宗景佑三年(公元1036年),谪居黄州时,割茅结屋,题署为「东坡庐堂」,遂自号东坡居士。嘉佑元年八月,中进士,通过礼部初试,欧阳修语梅尧臣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
 
虽然苏东坡年轻有为,前景看好,但因其为人耿介坦率,嫉恶如仇,遇有不平,即「如蝇在食,吐之乃已。」遂得罪权宦,屡遭打击,先后被贬到黄州、惠州,甚至儋州(海南岛)。然虽坎坷一生,仕途多舛,但心胸旷达的他却没有因此被击垮,反而将这些经历转化成传唱千古的绝妙诗篇。
 
东坡可谓全才之士,琴棋书画,无一不晓;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在中国文学史上有极高的成就,与父苏洵、弟苏辙,并称「三苏」,同在「唐宋八大家」之列。他曾自评文章「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嘻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后人颂赞其文,有「苏文生,吃菜根;苏文熟,吃羊肉」之赞誉。
 
东坡任杭州太守期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倘佯在西湖的湖光山色之中,并将西湖美景融入诗中:「水光潋滟晴偏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中巧妙地把西湖比喻成美人西施,不管晴天、阴天,均能展现不同的风景。西湖之诗情画意,若非东坡之大才,十不足以尽其妙。

隽永茶诗 脍炙人口

  苏东坡深研佛理,亦精通茶道,写下了不少脍炙人口的咏茶诗词。东坡对饮茶一道,更深得独到之秘,对于茶叶、水质、器具、煎法,都颇讲究,其中《试院煎茶》诗:
 
「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蒙茸出磨细珠落,眩转繞瓯飞雪轻。银瓶泻汤夸第二,未识古今煎水意。君不见昔时李生好客手自煎,贵从活火发新泉。又不见今时潞公煎茶学西蜀,定州花瓷琢红玉。我今贫病常苦饥,分无玉碗捧娥眉,且学公家作茗饮。博炉石铫行相随。不用撑肠拄腹文字五千卷,但愿一瓯常及睡足日高时。」
 诗中谈论煎茶要注意火候的问题,其描述茶、茶汤、茶具及茶效,一气呵成,引人入胜。另《水调歌头》:
 
「已过几番风雨,前夜一声雷,旗枪争战,建溪春色占先魁。采取枝头雀舌,带露和烟捣碎,结就紫云堆。轻动黄金碾,飞起绿尘埃,老龙团、真凤髓,点将来,兔毫盏里,霎时滋味舌头回。唤醒青州从事,战退睡魔百万,梦不到阳台。两腋清风起,我欲上蓬莱。」
 此阙词记述了采茶、制茶、点茶的情景及品茶时的感觉,描述地极为生动传神。而《次韵曹辅寄豁源试焙新芽》:
  「仙山灵草湿行云,洗遍香肌粉未匀。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陵春。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膏油首面新。戏作小诗君勿笑,从来佳茗似佳人。」
 此诗虽称戏作,实乃倾注了东坡对茶茗的特殊情怀,特别是末句「从来佳茗似佳人」,以诙谐、浪漫的笔调着墨,更是历代文士茶人耳熟能详的名句。《西江月》:
  「龙焙今年绝品,谷帘自古珍泉。雪芽双井散神仙,苗裔来从北苑。口汤发雪腴酽白,盞浮花乳轻圆。人间谁敢更争妍。斗取红窗粉面。」
 词中提到以谷帘珍泉煎烹龙焙绝品,乃是人间茶品之极致。《汲江煎茶》:
  「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勺分江入夜瓶。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经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诗中前段描写月夜临江烹茶的情趣,后段则以茶茗与自然的翻覆变化,反衬世事的无常而平抚自己悲苦的境遇。

茶事典故 传为美谈

除了茶诗、茶词外,历史上还流传几则苏东坡地茶事典故。据说王安石患有痰火之症,医生告诉他用阳羡茶可治愈,但须用长江中峡瞿塘的水煎服才有效用,那时东坡服父丧期满,正将返京复职,王安石梢信给东坡,要他出川时顺道带一瓮中峡的江水进京。东坡因贪看沿途的风景而忘记取水的事,等他想起时,船已到了下峡,遂取下峡的水交差,却被王安石发现了,王安石解释说:「上峡水性太急,下峡水性太缓,惟有中峡的水,缓急相半,水性中和;此水烹阳羡茶,上峡味浓,下峡味淡,中峡浓淡之间,方才见茶色迟迟未现,故知必为下峡水。」
 
东坡谪居宜兴蜀山讲学时,非常讲究饮茶,有所谓「饮茶三绝」之说,即茶美、水美、壶美,惟宜兴兼备三者。据说他还曾设计一种提梁式茶壶,烹茶审味,怡然自得。题有「松风竹炉,提壶相呼。」的诗句,后人将他设计的这种提梁壶称做「东坡壶」。东坡烹茶,独钟金沙泉水,常遣童仆前往金沙寺挑水,僮仆不堪往返劳顿,遂取其它河水代之,但为苏东坡识破。后来苏东坡准备两种不同颜色的桃符,分别交给僮仆和寺僧,每次取水必须和寺僧交换桃符,如此僮仆就无法偷懒了。

风流典范 千古流传

东坡聪颖过人,才华洋溢,但过人的智能却没给他带来好运,反而使他灾祸连连,《乌台诗案》因被控诽谤而入狱,难怪他在诗里感叹地说:「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在他第四个儿子苏遁出生时,他曾作《洗儿诗》云:「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妄到公卿。」其一生际遇之悲惨,令人慨叹,或许这正是天才的悲剧吧!
 
东坡虽历尽人世沧桑,却能以豁达的胸襟寓超旷于悲凉之中。东坡除了传颂千古的诗词、文章外,他那伟大高尚的人格与恢宏的气度,更是令后世怀念、景仰。也许他在《定风波》所云:「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正是他悲苦人生的最佳脚注吧!

欧阳修

欧阳修(一○○七~一○七二年),字永叔,号醉翁,晚号六一居士,卒谥文忠,吉州永丰(今属江西)人。他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他在散文、诗、词、文学理论等方面都有很高成就,在历史学和考据学方面,也有重要贡献。他同时也是北宋古文运动的领袖,明代茅坤编《唐宋八大家文钞》将其列为唐宋八大家之列,着有《文忠集》一百五十三卷、《六一词》一卷、《六一诗话》一卷、《毛诗本义》、《新唐书》、《新五代史》、《集古录》、《洛阳牡丹记》、《归田录》。

醉翁之意 在乎山水

欧阳修除了在散文诗词创作、史传编纂、诗文评论等方面都有极高成就外,从他的诗文中也可窥出他对茶的钻研工夫。景佑三年(公元一○三六年),范仲淹因忤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而欧阳修因支持范仲淹,也被贬为峡州夷陵(今湖北宜昌)县令。他初到夷陵时即作《夷陵县至喜堂记》一文,文曰:「夷陵风俗朴野,少盗争,而令之日食有稻与鱼,又有桔柚茶笋四时之味,江山秀美,而邑居缮完,无不可爱。」当年欧阳修才三十岁,透露出欧阳修早年对茶的情分菲浅。
 
欧阳修生性豁达,虽遭贬官,却依然悠游自若,倘佯纵情于名山胜景之中。中国风景佳地历来有名山、名亭,亦有名泉,庆历五年(公元一○四五年),欧阳修因孤甥张氏犯法事落职,改知滁州。欧阳修许多脍炙人口的游记,如《醉翁亭记》、《偃虹堤记》、《丰乐亭记》、《菱溪石记》等均在此完成。滁州是个景致宜人的地方,《醉翁亭记》云:「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滁州四周皆山,琅琊山上既有名亭──醉翁亭,也有名泉──酿泉,山、亭、泉三者相映成趣。酿泉,原叫玻璃泉,沿琅琊古道上行,过薛桥不远处即是,泉水久旱而不干涸,润滑清亮,甘醇爽口,欧阳修曾在《题滁州醉翁亭》诗中赞咏其泉曰:「声如自空落,泻向两檐前。流入岩下溪,幽泉助涓涓。响不乱人语,其清非管弦。岂不美丝竹?丝竹不胜繁。」

论述茶水 趋近物理

中国人历来很讲究泡茶用水,《大明水记》是欧阳修论茶水的专文,文中欧阳修对张又新《煎茶水记》中将水分为二十等,不不足采信,他以为水味尽管有「美恶」之分,但把天下之水一一排出次第,这无疑是「妄说」,最后欧阳修说:「羽之论水,恶汀浸而喜泉流,故井取多汲者,江虽云流,然众水杂聚,故次于山水,惟此说近物理云。」对辨水之论做了一番较为公允的结论。
 
双井茶产于宋洪洲分宁县(今江西省修水县)城西双井,故名。古时当地土人汲双井之水造茶,茶味鲜醇胜于他处,从宋时起渐有名气。治平三年(公元一○六七年),欧阳修与韩琦同罢,出知亳州,作《归田录序》。欧阳修在他那开了宋代笔记文学创作先声的《归田录》里也谈到双井茶,说:「腊茶出于褔建,草茶盛于两浙,两浙之品,日注第一。自景佑以后,洪州双井白芽渐盛,近岁制作尤精,囊以红纱,不过一、二两,以常茶十数斤养之,用辟暑湿之气,其品远出日注上,遂为草茶第一。」双井茶之所以能「名震京师」,与欧阳公的颂赞不无关系。
 
此外欧阳修亦作过《双井茶》诗:「西江水清江石老,石上生茶如凤爪。穷腊不寒春气早,双井芽生先百草。白毛囊以红碧纱,十斤茶养一两芽。长安富贵五侯家,一啜犹须三日夸。宝云日铸非不精,争新弃旧世人情。岂知君子有常德,至宝不随时变易。君不见建溪龙凤团,不改旧时香味色。」此首诗作于欧阳修晚年辞官隐居时,借咏茗以喻人,抒发感慨。对人间冷暖,世情易变,作了含蓄的讽谕,他从茶的品质联想到世态人情,批评那种「争新弃旧」的世俗之徒,阐明君子应以节操自励,即使犹如被「争新弃旧」的世人淡忘了「建溪」佳茗,但其香气犹存,本色未易,仍不改平生素志。一首茶诗,除给人以若许茶品知识外,又论及了处世做人的哲理,给人以启迪。

切磋诗文 共品新茶

欧阳修爱茶,除了写下多篇有关茶事文章外,还有多首咏茶诗作,还为蔡襄《茶录》写了后序,欧阳修对蔡襄创制的「小龙团」极为推崇。他在后序中云:「茶为物之至精,而小团又其精者,录序所谓上品龙茶是也。盖自君谟始造而岁供焉。仁宗尤所珍惜,虽辅相之,未尝辄赐。惟南郊大礼致斋之夕,中书枢密院各四人共赐一饼,宫人剪为龙凤花草贴其上,两府八家分割以归,不敢碾试,相家藏以为宝,时有佳客,出而传玩尔。至嘉佑七年,亲享明堂,斋夕,始人赐一饼,余亦忝预,至今藏之。」文中称许小龙团茶为精品中的精品。在《归田录》中写道:小龙团茶「凡二十饼重一斤,其价值金二两,然金可有,而茶不可得」。其贵重而难得可见一斑,无怪欧阳修要「手持心爱不欲碾,有类弄印几成筝」了。
 
欧阳修与范仲淹、蔡襄、梅尧臣、苏轼、黄庭坚一样都是品茶高手。精通茶道的欧阳修与梅尧臣私交甚好,两人常互相切磋诗文,也一起共品新茶,并交流尝茶心得。欧阳修作《尝新茶呈圣俞》,诗云:「建安三千五百里,京师三月尝新茶。年穷腊尽春欲动,蛰雷未起驱龙蛇。夜间击鼓满山谷,千人助叫声喊呀。万木寒凝睡不醒,唯有此树先萌发。」这是一首建安龙凤团茶的赞美诗,诗中凸出了一个「新」字,从建安到汴京(开封)相隔三千五百里,却在三月能尝到新茶,可见采摘之早。诗中又云:「泉甘器洁天色好,坐中拣择客亦嘉。」欧阳修认为品茶须是茶新、水甘、器洁,再加上天朗、客嘉,此「五美」俱全,方可达到「真物有真赏」的境界。《尝新茶呈圣俞次韵再拜》诗云:「……亲烹屡酌不知厌,自谓此乐真无涯。」梅尧臣在唱和诗中评其对茶品的鉴赏力时云:「欧阳翰林最识别,品第高下无欹斜。」
 
欧阳修还有《和原父杨州六题──时会堂二首》,咏赞的是扬州茶。其一:「积雪犹封蒙顶树,惊雷未发建溪春。中州地暖萌芽早,入贡宜先百物新。」其二:「忆昔尝修守臣职,先春自探两旗开。谁知白首来辞禁,得与金挛赐一杯。」时会堂乃古时制造贡茶的场所。诗中显示扬州亦曾采制过贡茶,而且时间要早于蒙顶和建溪两地。欧阳修还曾亲自前往看察过春茶的萌发情况。


世事无常 惟茶最好

「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这是欧阳修晚年诗作,借咏茶来感叹世情之崎岖多变,当看尽人世沧桑之后,惟独对茶的喜好未曾稍减。熙宁三年(公元一○七○年),欧阳修知蔡州,更号六一居士。何谓「六一居士」呢?欧阳修在《六一居士传》中虚拟了一段对话:客有问曰:「六一何谓也?」居士曰:「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客曰:「是为五一尔,奈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藏书一万卷、集古录一千卷、琴一张.棋一局、酒一壶,加上老翁一人,正是名符其实的「六一居士」。
 
欧阳修二十五岁出仕,至六十五岁致仕,在仕途前后四十一年,除两年居丧外,在朝二十一年,贬谪外放十二次,凡十八年。他的仕途可谓屡起屡仆,但他的操守始终如一,毫不动摇。宋史欧阳修本传:「虽机阱在前,触发之不顾。放逐流离,至于再三,志气自若也。」欧阳修以其完美的人格与品德操守,能够得到当时及后代人的肯定与。

张岱

张岱, 晚明散文家,出身官宦世家,而无意仕途;关心社会,对人间世态,洞悉入微。为文题材广泛多样,笔调清新率真;明茶理,识茶趣,为品茶鉴水的能手。明亡后,避迹山居,展现文人高贵的气节;
一生以读书著述为乐,为晚明小品文大家。
 
中国文学的发展有如「长江后浪推前浪」般的一波一波的不断往前推涌,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等文学体裁,将中国文学推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明代初期,文坛上弥漫着拟古之风,先后出现「前七子」、「后七子」,主张「文必秦汉,诗必汉唐」,然其诗歌成就并不如唐宋。明代晚期在学术界产生了反抗传统、追求个性自由的哲学思想,在文学上则形成一股对拟古主义的反动风潮,相继出现主张「独抒性灵,不拘俗套」的公安派与「幽深孤峭,奇理别趣」的竟陵派。晚明新兴的散文是公安、竟陵文学运动的产物,其题材多样,形式自由,谈情说理、信笔直书,毫无滞碍,其中有幽默也有讽刺。而张岱更是晚明散文家的代表,其诗文,初学公安、竟陵,进而融合二体,汲长弃短,诙谐幽默,生动活泼,在明代的小品文作家中,堪称第一。

避迹入山林 自为墓志铭

张岱(1597~约1689),字宗子,一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浙江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他出身官宦世家,却不曾作官,性好山水,早年曾漫游苏、浙、鲁、皖等省,他的生平可从他《自为墓志铭》中知其梗概:「……少为纨裤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师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三十年前,真如隔世。……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列传、琅环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古道、傒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明年,年跻七十有五,死与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书。」
 文中张岱叙述自己前半生生活优渥、富裕,喜好锦衣玉食,纵情声色犬马之中,是个十足的「纨裤子弟」;然而当明朝亡国后,身历国破家亡之痛的他,性情大变,表现出中国文人的高尚品格与民族气节。他避居山林,箪食瓢饮,虽屡遭断炊之苦,却仍甘之如饴。他不忧生畏死,看透世事无常,他事先为自己看墓地,作墓志,在安排好后事之后,仍继续读书著书。张岱一生的著作很多(如其《自为墓志铭》中所述),然流传至今的,只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琅环文集》及《石匮书后集》几种。其中《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为张岱的代表作品,书中蕴含其对故国之思,文字清新率真、描绘生动,是明末小品文的佳作,书中对西湖等地的民情风俗多所记载,有助于明末社会之研究,深具史料价值。

世态细观察 诙谐笔端生

张岱平素兴趣广博,对世态观察入微,文章题材俯拾即是,描述山水景致、社会生活……各方面,无所不写;传记、序跋、像赞、碑铭等各种体裁,在他的笔下,都写得诙谐百出,情趣跃然。其中《西湖七月半》一文,为其中之佳作:
 
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止可看看七月半之人。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类之。其一,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携及童娈,笑啼杂之,环坐露台,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断桥,枭呼嘈杂,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或逃嚣里湖,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看之。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避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拂如撼,如魔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颖面,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拉与同坐。韵友来,妙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扑人,清梦甚惬。
 
张岱运用鲜活的文字,将百姓的生活情调与西湖的湖光月色,作了生动地描写,文中更将游客赏月的心态,大分为五类,足见其观察力之敏锐,笔调戏谑诙谐,让人会心一笑。
  张岱不仅是一位散文家,更是一位精于茶艺鉴赏的行家,他自谓「茶淫橘虐」,可见其对茶之痴,在《陶庵梦忆》一书中,对茶事、茶理、茶人有颇多记载。

鉴识茶水味 无出其右者

明代时期,品茶已成时尚,而茶品也成为人们生活中的必需品,各地茶馆林立,成为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对爱茶的张岱而言,上茶馆似乎也是他生活上的一种休闲。崇祯年间有家名为「露兄」的茶馆,店名乃取自米芾「茶甘露有兄」句,因其「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故深得张岱喜爱。
 
张岱是位识茶辨水的能手,《陶庵梦忆》记载他拜访老茶人闵汶水的经过,过程十分有趣:一次他慕名前往拜访一位煎茶高手闵汶水,正好闵老外出,他静心等待,闵老回来后,知道有人来访,才招呼一下,就借故离开,想测试张岱的诚意,张岱虽几经等待,非但未打退堂鼓,反而更下定决心非喝到闵老煮的茶不可。闵老回来时,见客人还在,知道来者是个有心人。于是才开始煮茶招待他,闵老「自起当炉。茶旋煮,速如风雨。」的娴熟技巧,让张岱惊叹不已。之后闵老将张岱引至一室,室内「明窗净几,荆溪壶、成宣窑瓷瓯十余种,皆精绝。灯下视茶色,与瓷瓯无别而香气逼人。」着时让张岱大开眼界,不禁问闵老:「此茶何产?」闵老想考考他说:「阆苑茶也。」然张岱觉得有异,说:「莫绐余,是阆苑制法,而味不似?」闵老暗笑并反问:「何地所产?」张岱又喝了一口说:「何其似罗岕甚也。」闵老啧啧称奇。张岱又问:「水何水?」闵老说:「惠泉。」张岱又说:「莫绐余,惠泉走千里,水劳而圭角不动,何也?」闵老知道眼前这位是个品茶高手,遂不敢再欺骗他,过了一会儿,就持一壶满斟的茶给张岱品尝,张岱说:「香朴烈,味甚浑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采。」闵汶水对于张岱神之又神的辨茶功力,不禁赞叹道:「余年七十,精赏鉴者无客比。」于是和张岱结成好友。(《陶庵梦忆.闵老子茶》)
 
名噪一时的禊泉,乃绍兴名泉之一,禊泉曾一度被掩没,后因张岱的发现才又重显威名,《陶庵梦忆》记:「甲寅夏,过斑竹庵,取水啜之,磷磷有圭角,异之,走看其色,如秋月霜空,噀天为白,又如轻岚出岫,缭松迷石,淡淡欲散,余仓卒见井口有字画,用帚刷之,禊泉字出,书法大似右军,益异之。试茶,茶香发,新汲少有石腥,宿三日,气方尽,辨禊泉者,无他法,取水入口,第挢舌舐腭,过颊即空,若无水可咽者,是为禊泉。」文中提到张岱无意间发现禊泉的经,同时点出禊泉水质的特点,更以其专业的品茶知识,说明辨识禊泉的诀窍。(《陶庵梦忆.禊泉》)
 
除了品茶鉴水之外,张岱还改良家乡的「日铸茶」,研制初一种新茶,张岱名之为「兰雪茶」。《兰雪茶》中提到兰雪茶的研制过程:「……募歙人入日铸。杓法、掏法、挪法、撒法、扇法、炒法、焙法、藏法,一如松萝。他泉瀹之,香气不出,煮禊泉,投以小罐,则香太浓郁,杂入茉莉,再三较量,用敞口瓷瓯淡放之,候其冷,以旋滚汤冲泻之,色如竹择方解,绿粉初匀,又如山窗初曙,透纸黎光,取清妃白,倾向素瓷,真如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雪芽得其色矣。未得其气,余戏呼之兰雪。……」四、五年之后,兰雪茶在茶市中风行一时。(《陶庵梦忆.雪兰茶》)

若非家国变 茶界献其功

由以上所述,张岱不仅嗜茶,而且识茶,从饮茶到品茶、评茶,无一不精。他一生兴趣广泛,对各类事物多所涉猎,堪称为博物学家,他爱茶成痴,尝谓:「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祇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彭天锡串戏》)把观看到一出好戏,犹如观赏一轮好月、啜饮一杯好茶般的令人愉悦。若非因身遭家国之变,而改变其人生态度,相信以其读书研究的精神及对茶学的了解,必能为我国的茶学文化留下更多的宝贵资料。


郑板桥

「聪明难,胡涂难,由聪明而转入胡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这是「难得胡涂」郑板桥的人生哲学,这段话充分传达出郑板桥落拓不羁的豁达性格,也是民间流传最广,最为人熟知的一段话。郑板桥将其丰富的人生阅历,在他的诗书画中做一完整的呈现。


维持家计 扬州卖画

郑板桥生于康熙三十二年(公元1693年)年,字克柔,自号板桥道人,江苏兴化人,是清代著名书画家、文学家。他自幼颖悟,资质过人,父亲郑之本是位安贫乐道的私塾老师,郑板桥自小接受父亲启蒙。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十九岁的郑板桥参加县学考试,考中了秀才。然而「秀才」只是读书人最起码的头衔,在地方上虽风光,但对实质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帮助。
 二十三岁的郑板桥在父亲的安排下,娶了同乡的徐氏为妻,次年女儿出世,使原本贫困的生活,更加拮据,为维持家计,于是到扬州卖字画。扬州风景怡人,歌舞升平,是当时最繁华的都市,常有富商巨贾出入其间,是个卖字画的好地方。郑板桥的书画,如清张维屏在《松轩随笔》评道:「板桥大令有三绝:曰画,曰书,曰诗。三绝之中有三真:曰真气,曰真意,曰真趣。」然而尽管风格独特,别具一格,但是由于郑板桥当时名气不大,因此卖价不高。不过他却在此地结识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他与金农、罗聘、李方膺、汪士慎、高翔、黄慎、李鳝等人,豪放不羁、野逸畸形,且皆以善画而流寓扬州,遂被称为「扬州八怪」。


二十年前旧板桥

雍正十年(公元1732年),全国各省举行「乡试」,原本无意仕途的他,迫于生活的窘困,不得不以不惑之年,参加乡试,结果一试中举。后来又在友人程羽宸的资助下,赴焦山读书,经过三年苦读,通过会试、殿试,干隆元年(公元1736年)中进士,虽然已经四十四岁「高龄」,但也算是扬眉吐气了。接着他顶着「进士第」的光环重回扬州,此际的扬州没变,郑板桥没变,只是扬州市侩们对郑板桥的看法变了,他的字、他的画、他的诗词,突然间都成了无价的墨宝。为此,板桥特地刻了两个章:「康熙秀才、雍正举人、干隆进士」、「二十年前旧板桥」,盖在每幅字画上,用以讽刺那些不懂艺术,却又喜欢附庸风雅的暴发户。

书法六分半 画艺攻兰竹

郑板桥自云:「字学汉魏,崔蔡钟繇;古碑断碣,刻意搜求。」但主张「十分学七要拋三,各有灵苗各有探。」书画虽然要向古人学习,却不能完全模仿,必须要有自己的风格。他称自己的书法为「六分半」书,因为我国正统隶书,称为「八分书」,而郑板桥认为他的隶书不完全合乎隶书体例,因此只配称为「六分半」书,当中含着谦虚、自嘲的意味,其实这是一种楷隶为主,兼揉草书的新体书法,乃是为摆脱古人窠臼的一种突破与创新,不怕别人笑他的字是「乱石铺街」。至于画艺,郑板桥擅长花卉木石,尤长于兰竹,所画兰竹,尽脱时习,秀劲绝伦。

三绝诗书画 一官归去来

干隆七年(公元1742年),他奉命派任山东范县县令,干隆十一年(公元1746年)调任山东潍县,次年潍县因连年大旱而闹饥荒,郑板桥展开一连串爱民的赈灾措施,这些措施让富绅大贾无利可图而大为不满,有人密告他谎报灾情,将赈银中饱私囊,虽未被开罪,却让郑板桥看透了仕途的尔虞我诈。干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他辞官归里,在《画竹别潍县绅士民》上题诗︰「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以诗明志,从此不再为五斗米折腰。
 
罢官后的郑板桥,重回扬州当画师,他在画竹上题诗:「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倚醉竹西亭;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青。」诗中反映出他对扬州的眷恋与返回的兴奋心情。郑板桥名满天下,晚年画艺更加精进圆熟,因此求画、索画的人愈来愈多,让他穷于应付,后来不得已听从老友拙公和尚的建议,自书润例,如此一来既可靠作画维持生计,又能杜绝无端的干扰。其《润笔小卷》写道:「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盖公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若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恐赖账,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子作无益语言也。」接着又写道:「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下署名:「干隆己卯 拙公和尚属书谢客 板桥郑燮。」这个「价目表」,说得直截了当,毫不虚伪,真是令人拍案叫绝,由此也可看出板桥的真性情。

茶诗茶联 反映人生

郑板桥卒于干隆三十年(公元1765年),在「人生七十古来稀」的古代,活了七十三岁「高寿」,有人以为和他喜欢喝茶有关,郑板桥一生中也做过许多茶联、茶诗。「白菜青盐粘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将粗茶淡饭的清贫生活写得生动,这正是他的生活与人生观的写照。此外郑板桥所向往的生活也可从茶诗中窥出端倪,《题画》:「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雪白纸窗,微浸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来至,风声竹响,愈喧愈静。」又如:「不风不雨正清和,翠竹亭亭好节柯。最爱晚凉佳客至,一壶新茗泡松萝。」对郑板桥而言,这种「寒夜客来」、「书画相伴」的生活,已是人生至乐。

题画咏物 个性分明

郑板桥的题画咏物诗,写来入木三分。他曾在壶上铭题,写道:「嘴尖肚大耳偏高,才免饥寒便自豪;量小不堪容大物,两三寸水起波涛。」将茶壶与人做模拟,既写茶壶,又喻人性,写来既幽默又讽刺。《题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一则写竹,一则正反映出他百折不挠,不向命运低头的坚强意志。《画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若要不瘦又不俗,除非天天笋炒肉。」此乃引申东坡:「无竹令人俗,无肉令人瘦。」的句子,由此可见郑板桥俏皮、戏谑的一面。

流传轶事 诙谐逗趣

民间流传一则郑板桥诙谐风趣的轶事:有一次他造访了一间寺庙,寺庙住持并不认识他,见他相貌平常,因此随意说了句:「坐。」对侍者说:「茶。」交谈时,发觉他谈吐不俗,因而心生敬意,于是改口说:「请坐。」吩咐侍者说:「奉茶。」后来住持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郑板桥时,态度大变,必恭必敬地说:「请上坐。」连忙叫侍者:「奉好茶。」当郑板桥欲离去时,住持请郑板桥题字留念,当侍者奉上笔砚,只见郑板桥不加思索的写下了:「坐,请坐,请上坐。茶,奉茶,奉好茶。」住持原先还满心欢喜,但仔细一想,才知被板桥愚弄了。
 
相传郑板桥曾自己发明一种木屐,前后齿是活动可以拆卸的,郑板桥常在上坡时,去其前齿;下坡时则去其后齿,如此不管上山、下山都如履平地,健步如飞。如此独树一帜的言行举止,真不愧为扬州八怪之首。

袁枚

袁枚,清代性灵诗派的倡导者,生性疏淡洒脱不喜作官,于壮年辞官,隐居随园,优游自得,不复出仕。一生致力文学,所为诗文,天才横溢,尤工骈体。所着《随园食单》,对于茶叶方面的评述颇为独到,是位知茶爱茶的品茶评茶专家。

 
袁枚,字子才,号简斋,世称随园主人,浙江钱塘人,生于清康熙五十五年(公元一七一六年)。袁枚英才早发,十二岁入县学,二十四岁中进士,任翰林院庶吉士,大学士史贻直见他所写策论后,称赞他是贾谊再世。袁枚历知溧水、江浦、沭阳、江宁等县,由于贤能爱民,政绩甚佳,深得百姓爱戴。然而他生性疏淡,虽身居庙堂,却心系山林,加上他认为做官是为人民增进幸福,并非只是上司大吏的高等听差,遂于三十三岁即辞官。好友钱宝意作诗颂赞他:「过江不愧真名士,退院其如未老僧;领取十年卿相后,幅巾野服始相应。」他亦作一幅对联:「不作高官,非无福命祇缘懒;难成仙佛,爱读诗书又恋花。」(自嘲)联中表明他「爱书如爱命」的读书志趣及无意于官场中汲汲营营。在《咏筷子》诗中:「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咸中,能知味也否?」他对世人为追逐名利而送往迎来、失去自我的可笑做了深刻的讽刺。

重修随园旧制 致力文学著述 

袁枚是个重视生活情趣的人,他爱金陵灵秀之气,在他任江宁县令时,在江宁小仓山下以三百金购得随园。随园旧为织造园(即曹雪芹笔下的大观园),当时「园倾且颓,……百卉芜谢,春风不能花。」荒废已久,袁枚购得后,加以整治,由于是「随其丰杀繁瘠,就势取景。」因此称为「随园」。他在《杂兴诗》描写随园景致:「造屋不嫌小,开池不嫌多;屋小不遮山,池多不妨荷。游鱼长一尺,白日跳清波;知我爱荷花,未敢张网罗。」如此诗情画意,令人想往,也难怪袁枚怡然自得,放情声色,不复作出仕之念。随园四面无墙,每逢佳日,游人如织,袁枚亦任其往来,不加管制,更在门联上写道:「放鹤去寻山鸟客,任人来看四时花。」
 
袁枚以文学为终身事业,是清代的文学家,性灵派创作理论的提倡者。性灵即性情也。他以为「诗者,人之性情也,性情之外无诗。」又说:「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他认为诗歌是内心的声音,是性情的真实流露。文章以骈体最为擅长,颇得六朝体格,享文章之盛名数十年。其为人亦如作文,坦白率真,讨厌矫情,却极重情义,其友沈凤司死后,因无后嗣,袁枚每年为他祭坟,三十年未曾间断,对友人的情义深重,令人感动。
袁枚致力为文,著述颇丰,有《小仓山房诗文集》、《随园诗话》、《随园随笔》《随园食单》……。其中《随园食单》是一部有系统的论述烹饪技术和南北菜点的著作,全书分须知单、戒单、海鲜单、杂素菜单、点心单、饭粥单……茶酒单等十四个方面。在须知单中他开宗明义地说:「学问之道,先知而后行,饮食亦然,作须知单。」此篇可作为饮食通则,而戒单云:「为政者兴一利不如除一弊,能除饮食之弊,则思过半矣,作戒单。」此篇正好与须知单互为表里。
 
值得一提的是「茶酒单」一篇,此篇对于南北名茶均有所评述,此外还记载着不少茶制食品,颇有特色。其中有一种「面茶」,即是将面用粗茶汁去熬煮后,再加上芝麻酱、牛乳等佐料,面中散发淡淡茶香,美味可口;而「茶腿」是经过茶叶熏过的火腿,肉色火红,肉质鲜美而茶香四溢。由此可以看出袁枚是一个对茶、对饮食有相当研究的人。

游历名山胜景 品遍佳泉好水

六十五岁以后,袁枚开始游山玩水,游遍名山大川,浙江的天台、雁荡、四明、雪窦等山,安徽游过黄山、江西庐山、广东、广西、湖南、福建等地,喜爱品茶的他自然尝遍各地名茶,并且将它一一记载下来。他描写常州阳羡茶:「茶深碧色,形如雀舌,又如巨米,味较龙井略浓」。提到洞庭君山茶,他说:「色味与龙井相同,叶微宽而绿过之,采掇最少。」此外如六安银针、梅片、毛尖、安化茶等,也都有所评述。
 
此外还写下许多茶诗,如《试茶》诗:「闽人种茶如种田,郄车而载盈万千;我来竟入茶世界,意颇狎视心逌然……。」描写福建人普遍种茶的情形,置身其中,仿佛进入茶世界。《湖上杂事诗》:「烟霞石屋两平章,渡水穿花趁夕阳;万片绿云春一点,布裙红出采茶娘。」描写身着红布裙的采茶姑娘在「万片绿云」的茶海中采茶,分外醒目。又《渔梁道上作》:「远山耸翠近山低,流水前溪接后溪;每到此间闲立久,采茶人散夕阳西。」可知他旅游时,除了欣赏群山万壑、山涧溪流的美景之际,亦不忘留意当地的「茶叶文化」,可看出他对茶的钟爱程度。

品茶评茶藏茶 独到妙法妙论

袁枚70岁那年,游览了武夷山,对武夷茶产生了特别的兴趣。他先前对武夷茶的印象是「茶味浓苦,有如喝药」,因此他向来不喜欢武夷茶,但是干隆五十一年(公元一七八六年)他游武夷山,来到曼亭峰天游寺等地后,却让他对武夷茶的印象完全改观。他在《随园食单.茶酒单》记载了当时的情形:「僧道争以茶献,杯小如胡桃,壶小如香橼,每斟无一两,上口不忍遽咽,先嗅其香,再试其味,徐徐咀嚼而体贴之,果然清芬扑鼻,舌有余甘。一杯以后,再试一二杯,释躁平矜,怡情悦性。始觉龙井虽清,而味薄矣;阳羡虽佳,而韵逊矣。颇有玉与水晶,品格不同之故。故武夷享天下盛名,真乃不忝,且可以瀹至三次,而其味犹未尽。」这位茶叶专家从所用的茶壶、茶具到饮茶的步骤、感觉与武夷茶的特色均做了详细而生动的描写,一杯好茶的确能涤净尘虑,抚平烦躁。
 
袁枚认为:除了有好茶必须收藏得法才能保存长久,而要泡出一壶好茶,除了要有好的泉水之外,对于火候的控制亦是一门极重要的学问。对此他也有一段精彩的描叙:「欲治好茶,先藏好水,水求中泠惠泉,人家中何能置驿而办。然天泉水、雪水力能藏之,水新则味辣,陈则味甘。尝尽天下之茶,以武夷山顶所生,冲开白色者为第一。然入贡尚不能多,况民间乎!」他以为他以为要泡出好茶,需先有好水,在此他再度推崇武夷山所产的茶为天下第一。
 
接着他继续提到收藏茶叶的方法:「其次,莫如龙井,清明前者号莲心,太觉味淡,以多用为妙。雨前做好一旗一枪,绿如碧玉。收法须用小纸包,每包四两放石灰坛中,过十日则换古灰,上用纸盖扎住,否则气出而色味全变矣。」可说是研究得相当深入,至于烹煮的方法,他也有独到的妙法:「烹时用武火,用穿心罐一滚便泡,滚久则水味变矣!停滚再泡则叶浮矣。一泡便饮,用盖掩之则味又变矣。此中消息,间不容发也,山西裴中丞尝谓人曰:「余昨日过随园,才吃一杯好茶,呜呼!」
  袁枚不愿在官场上争逐名利,遂能依自己的方式生活,无羁无绊,优游自在,故而能活到八十二岁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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