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房中术》

前言
第01节 房中术释义

第02节 中国古代秘传房中术
第03节 采阴补阳
第04节 采阳补阴
第05节 采三峰大药
第06节 比甲功夫
第07节 窄阴方
第08节 道士的房中手术
第09节 阴阳的修炼之术
第10节 古代性观念和房中术
第11节 性前嬉
第12节 素女经
第13节 欲不可绝
第14节 欲不可早
第15节 欲不可强
第16节 欲不可纵
第17节 欲有所避
第18节 性事法则
第19节 动得其宜 先肾后心
第20节 先戏而乐 神和意感
第21节 男候四至 女候五征
第22节 听音察形 缱绻情深
第23节 善用八益 避免七损
第24节 动而少泄 固精养生
第25节 巫术为主医术为辅,社会学家谈房中术
第26节 以历史眼光看房中术
第27节 古代房中术纵论
第28节 “采阴补阳”与女性的客体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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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房中术纵论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为满足後一大欲,人类在黑暗中长期摸索,反复操作,达几十万年(现在体质人类学越讲越乱,我也弄不清是多少年,这里是姑妄言之)。房中术在哪儿都是门古学问,就象炒菜,不一定要有现代理论,才能炒出来。中国的发明史,有许多可能是吹牛,但有一样我们不必脸红,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房中术。
  中国的房中书,年代最古老,不仅大大早于印度的《欲经》(Kama
Sutra),而且比罗马的《爱经》(Ars
Amatoria)也早不少。其还精补脑之术可推始于汉,也早于印度的密教。明清的色情小说更冠绝一时,在本世纪以前,不仅数量空前,而且内容也极丰富,美国堪萨斯大学的马克梦(Keith
McMahon) 教授说,凡是人脑瓜能想出来的,他们都写出来了。
  
  在北大的演讲中,有一点好象我没讲,这就是我压根儿也没想写一部新书,取高氏而代之。因为老实说,这个领域有三大块,一块是房中书,一块是内丹术,一块是小说(还有春画),附带的情爱、婚姻、家庭、生育,枝枝蔓蔓,也铺盖甚广,我除对房中书有所涉猎,其他方面知识不够,不想孤军深入,走的太远。不过,近来读过两篇评论《中国古代房内考》的新作,心血来潮,倒想说上几句。
  房中书在中国是属于方技四门之一。这四门虽与医学有关,但比医学的概念要广,不限于消极的防治疾病,还包括积极的养生保健,甚至以服食、行气、导引和房中为炼养功夫,求益寿延年,通于神明,同古代的神仙家有很大关系。古人所谓“神仙”,本来不过是健康透顶,老而不死的意思,但在道家或道教中,确实有宗教含义。现在科学昌明,大家对最后一条都不大敢讲,但又不满足于西洋医学概念之狭窄,宁可骑墙于科学、迷信,折其衷曰“养生”。这种态度固不免坐诒“前现代”或“前女权”之讥,满可以让新学之士抡圆了耳光照死里抽,然而论者有解固精为“养生”,媚药、采补为“补养”,指房中术是从“养生”进于“补养”,由“补养”进于“荒诞”,很多批评都不在点上,太多“现代人”的偏见和误解。例如这位作者说,中国的房中术只讲“性”不讲“爱”,流于“非道德化的生物学态度”,不如罗马和印度更多“对性体验的微妙描述和对情欲的深刻理解”,恐怕就是小题大作。因为世界上的其他房中书,据我所知,他们也一样是以男性为中心,一样有这种“生物学态度”,甚至就连最罗曼蒂克的谈情说爱,也未见其高洁(况且他们还有不少我们古语所谓“禽兽行”的变态描写)。比如《爱经》吧,这书虽然是讲“爱的艺术”,但它一开篇就讲得很清楚,“我们要唱的是没有危险的欢乐和被批准的偷香窃玉”。它的中心是讲“猎艳”,即如何勾引女人、笼络女人。这不仅有助于了解西方谈情说爱的惯用伎俩(如为女人拂去胸头的尘埃,或替她拾起曳地的裙裾,花言巧语,大献殷勤,穷追不舍,作寻死觅活状,等等),也与中国小说中的风月老手如西门庆在手法上可以沟通(我们有捡手绢、做衣服一类糙招)。涉及房事,也有教女人如何投男人所好摆姿势,没有高潮也要假哼哼一类秘诀。ヾ还有《欲经》,这书不但和中国的房中书一样的“不洁”,而且还打著印度宗教和种性制度的深刻烙印,别说“男女平等”,就连“男男平等”或“女女平等”也不讲带有“生物本能”的“荒诞”之处也一点不比我们逊色。如《肉蒲团》写未央生愧“本钱”不大,请“天际真人”动手术,竟将狗鞭移植于“那话”之中,很令读者骇怪。这种想象大概就是受外来影响,很有印度特色。因为《欲经》对这类把戏的描写那才叫淋漓尽致。原始民族喜欢“人体雕塑”,刺面文身、贯耳穿鼻,遗风见于各国,但象印度人拿生殖器(男性的)开刀,横切竖割、打眼钻洞、镶环嵌珠,以为非此不能有“乐”。这种“根雕艺术”好象还比较少见。
  中国的房中书是技术书,而且是相当专门的技术书,它的特点是“术语化”和“公式化”形成很早,而且一开始就同文学有分工,只谈“性”不谈“爱”,追求简炼精赅,避免拖泥带水。这是它比较发达的一个标志。现在从文献著录和考古发现看,房中书在中国的发现至少不晚于西汉文帝时(公元前100年左右),而且从其成熟和稳定性判断,还可上溯到更早。我们估计,将来必有战国时期的文本发现。例如汉文帝时的名医淳于意,就已从他的同乡阳庆授读过此类秘本(“接阴阳禁书”),马王堆房中书也大抵抄写于相近的时间。晚一点,《汉书·艺文志》著录了八种房中书。这些书都已亡佚,但东汉流行的房中书,有道教盛称的“房中七经”(黄帝的房中书、《玄女经》、《素女经》、《容成经》、《彭祖经》、《子都经》、《陈赦经》),仍有不少佚文保存。比较出土的汉初文本和传世佚文,我们不难发现,这些书里的问对人物虽换来换去,但谈话的内容大同小异,从术语到体系都很相似,可见早已定型。中国的传统,很多都是两千年一系相沿不改,例如晚明抄本《素女妙论》,就和汉初的马王堆房中书连细节都极为相似。
  对中国的房中术进行批判,“生物本能”说最不著边际。我们中国人讲“生物本能”,喜欢以“食”、“色”并举(今痞子呼为“二巴”),但马王堆房中书《天下至道谈》之所以把房术称为“天下至道”,只是因为“人产而所不学者二,一曰息,二曰食。非此二者,无非学与服”。他们只承认吃饭、睡觉可以不学就會,并不认为“色”也在其中,因而强调“合男女必有则”,因而要把这个“则”当学问来做。在我看来,这正是它很严肃、也很科学的地方。王朔的小说有一句话,叫“爱有千万种,上床是最下一等”。但是西方性学家以为凡上帝不耻于创造的,我们也不耻于言说”。他们的性学手册讲床笫之事,照样也是舍道德、宗教、婚姻、家庭不谈,毫无罗曼蒂克可言。可见在这个“最下一等”上,洋人和我们也是所见略同。要找中国房中书的“毛病”,当然还有许多。例如这类书是以“房中”(犹今语“屋里的”)、“阴道”(也叫“接阴之道”)、“御女”为名,详于女而略于男(比如讲“女有九宫”就比“男有八节”要详细,连图都有),就很明显是以男性为中心。其体裁多依托帝王(由帝王垂询,而由带神仙色彩之智者作答),也有很浓厚的多妻制色彩(但并无贱视平民之意)。这些都可以说是切中要害。不过,拙见以为,即使连这样的东西也不必大惊小怪(见不怪为怪)。因为这类态度以今日看虽不近情理,但在古代却属正常。男权在古代的普遍是不用说了。多妻,以西方基督教的标准看是反常,但在其他地方也很普遍。况且即使是西方的传统,原来也有类似背景。比如1993年被美国联邦调查局剿灭的柯瑞施(David
Koresh),他就是以《旧约》中的大卫王自居,理直气壮地以“多妻”为正统。《天下至道谈》说“句(苟)能持久,女乃大喜,亲之兄弟,爱之父母”,当时的人讲房中,意义之伟大而止乎此,你还能要他讲什么呢﹖中国房中书同道家和道教有密切关系。这种书,早期与晚期不太一样。早期,两汉魏晋和隋唐,主要是上面提到的那类古书,他们虽然往往打著帝王的旗号,但不一定是禁秘之书,反而往往是普及本。这类书与“黄老之术”有密切关系,如《素女经》、《玄女经》、《容成经》就是属于黄帝书而汉代注释《老子》也有以方技和房中解老的传统(如《河上公章句》、《严遵指归》和《老子想尔注》),房中书借《老子》中的词汇为术语,传统可以上溯到马王堆帛书。
  但这样的书,所述多是常识规范,被葛洪讥为“粗事”,魏晋道教对房中术真正看重的是口诀和言外之教。後者见于《黄书》、《仙经》等书,往往都是围绕“九浅一深之法”、“多御少女莫数写精”、“还精补脑之术”这三大要领。这类要领虽可溯源于马王堆房中书,但在操作上大概有许多具体规定,後来有进一步发展。东汉末传房中术有三个主要派别,一个是传容成之术(甘始、左慈、冷寿光、东郭延年和封君达,即黄老派的房中术),一个是传彭祖之术(黄山君),一个是传玉子(张虚)之术(天门子、北极子、绝洞子、太阴子、太阴女、太阳女)。前两个派别所传可能多为“粗事”,但後一派别与“墨子五行术”有关,所述口诀同张陵《黄书》相似,似带有较多神秘色彩(见葛洪《神仙传》)。後世内丹术的发展当与这一类秘术修炼和口诀传授有关。
  我体會,上面提到的“从养生到荒诞”,所谓“荒诞”大概主要是指内丹派的房中术。关于内丹术,我并不在行,这里不敢多说,只想讲两点。第一,内丹术在宋以前地位不如外丹,这点与科技水平有关。因为呼吸吐纳、屈伸俯仰、男女交接虽然都是最老牌的健身术,但它们皆属“无本生意”,在“金丹大药”为“高科技”的时代,自然不被看重。战国秦汉以来,人们最迷信的是“药”特别是化学制剂的“药”(今天的西方仍如此。他们的化学也是源于炼金)。比如葛洪就认为,只有金丹是致仙之本,如药不成才兼修众术。他不但不认为凭房中可以“单行而成仙”,还直指其说为“巫书妖妄过差之言”(《微言》)。这是宋以前的主流。第二,现在研究者多已指出,外丹术的衰落是在唐以後,因为唐代吃死了一大批皇帝。房中和其他“无本生意”借这一契机复兴,有一大特点,是它们用外丹术语全面改造了原来的体系。新的房中书有各种派别,恐怕要从道教的内在思路去研究,并不能简单以对女性的恐惧、仇恨或压榨概括之。这些派别的共同点是进一步技术化,希望借外丹以外的技术达到神仙境界。如果我们从道教外的观点去看道教,当然可以视其宗教境界为“荒诞”,但这种“荒诞”正唯其是专业体育式的唯技术主义,所以也就和大众的关系相对的少。宋明以来,房中采战主要流行于道教内部和宫闱之中(史志不载这类书籍),普通百姓别说花不起功夫赔不起钱,光是老婆太少这一条,就得让他们望而却步。我们若以这样的局部去概
括中国古代的性传统恐怕不妥。
  鉴于上述讨论,对中国性传统的评价,我有一个积极的建议,这就是我们与其拿房中书作标本,对中国的两性关系做社會学评价或意识形态批判,还不如从中国明清小说入手。因为后者不但比较非技术化也比较世俗,而且有丰富的社會场景,更能反映全局。
  中国小说讲儿女风情,种类很多,可以“性”、“爱”并举,也可以只讲其中一种。统言之曰“人情小说”,分言之则有许多细别(如“才子佳人小说”、“狭邪小说”和“淫秽小说),从异性到同性,从正常到变态,从闺阁到青楼,从皮肉烂淫到儿女情长,简直应有尽有。明清之际,市井繁华,人欲横流。俗话说“饱食思淫欲”,那时的人真是吃饱了撑的,什么都想得出来,有些简直入于科幻之境。加上中国印刷术又特别发达(比同时期国外印刷物的总量还大),当然最能反映中国性传统的方方面面。这样的东西和古代的房中书或道教传统当然有关,但又很不一样。例如早期房中书讲体位,有十节、九法、三十式,花里胡哨,好象菜谱(一位法国朋友这样讲),但入于小说只有三种,一曰“顺水推舟”,二曰“隔山取火”,三曰“倒浇蜡烛”,不但名称大变,而且数量被简化,反而是最基本的体位(西
方叫“前入”、“後入”和“女上”)。还有《金瓶梅》等书多有“二八佳人体似酥”一诗,相传是吕洞宾所作,就是出自道教,但书中所述还是以普通人的一般性生活为主。
  对中国古代性生活应当怎么看,高氏之书只是搭了个架子,很多问题还值得讨论。特别在女权运动勃兴的现在,对高氏之书的“反思”更在所难免。例如近来美国教授费侠莉就已写出新的评论,并且遭到旅美学人李晓晖的反诘。费侠莉从女权角度抨击高氏之作,不失为一种新的角度,但她的问题是对史料误解太多。比如她从房中书可以读出压迫妇女,从胎产书可以读出关心妇女,并以此虚构中国历史的前后反差和儒道对立,就是属于“求荒诞而得荒诞”。因为中国的胎产书原与狭义的房中书出于一系,中间并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对立。
  过去陈寅恪先生给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写《审查报告》,曾指出研究历史并不是同古人找茬,寻找他们的可笑之处(这很容易),相反他主张要对古人抱“了解之同情”,我很赞同。但是另一方面,我还有一种陋见,就是今人行事思考,大可不必纠缠于古人,如果你觉得他们不合口味,则束书不观可也。(柯文辉﹕《中国古代的性与社會》《读〈中国古代房内考〉有感》,《世纪》1993年2期52-55页康正果﹕《从养生到荒诞(房中书透视)》,《读书》1995年2期46-52页Chalotte
Furth: "Rethinking Van Gulik: Sexuality andReproduction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in ENGENDERINGCHINA--Women,Culture,
and the State, PP. 125-146, edited byChristina K. Gilmartin etc.,
Harvard, 1994; 李晓晖﹕《千古风流在中华--高罗佩其人、其妻、其艺、其学》
  注释﹕
  此书有漓江出版社出版的戴望舒译本。戴本是从法文节译本译出,删去其“生物本能”部分。
  如《大乐赋》即属色情文学而不是房中书。同样,严格地讲,《爱经》也不是房中书。
  例如李小江有“男性经历了五种社會形态,女性只经历了两种社會形态”的怪说,就是著眼于男权统治的普遍。平均妻权要比平均地权难得多。正是从世界其他国家的情况看,西方在老婆问题上的公平思想才显得难能可贵,令人敬佩。当然,这仍然只是“形式上的平等”。事实上,他们也是除“正经房子”还有“避雨窑子”,情妇、妓女还是少不了。马克梦说,他在美国讲中国性史,学生最受刺激的就是多妻。西方人对阿拉伯世界的多妻制比较了解,而对中国的知识还太少。古代帝王妻妾成群,疲于应付,是这种书冠以帝王之名的一个理由。另一个理由是他们在古代是绯闻焦点(就像好莱坞影星),正好利用平民之艳羡以为广告之资。但更大的可能只是在于利用帝王的声望,就像西方讲剖腹产要依托凯撒(日语叫“帝王切剖术”,例如“赤子”,男阴“玄门”,女阴“握固”,闭精“走马”,射精。
  房中虽以水火喻男女,以战斗喻交接,甚至有“临深御奔”一类对女性的不敬之辞,但其说盖主于“慎”,往往先言其害後言其利,并非真的认为“水火不容”、“你死我活”(这可能吗,而是主张男女两利,水火既济。)